别人一小怎么吃我不知道。对于我自己，我是十分清楚的。我不记得有谁刻意教我吃饭的礼仪，但我却保持了在我看来在所有吃饭礼仪中最最重要的一个习惯：吃饭时不咂嘴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少发现有人像我这样，并非故意，却始终如一。我看到过有的人，如果你刻意要求他吃饭的时候能够尽量安静些，他的表现会让你觉得他很可怜，因为那对他而言太困难了。要说大家所受的教育是一样的，甚至有些人自小所受到的家庭教育不知要好过我多少倍，但是为什么如此好的习惯，却并没有得到广泛普及呢？最好的解释是，我见过的人实在太少，且很不幸，我所见过的人都是缺乏教养的、粗俗不堪的家伙。

    然而这话一旦说起来，我就犯了一个错误了；这是一切自以为聪明人的通病：一向自视甚高，不时流露出高人一等的姿态，每一个被接触到的人都要受到语言的奚落或眼神的讽刺。而“聪明人总是能耐心地看待众人的缺点的”。如果这种看法公开，我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上给人难堪，别人便会以十倍的报复让我在一些重大问题上难堪。因此我从不公开流露此种看法。我的朋友们也不知道我的习惯，于是我就遭殃了。我得一次次忍受难听的声音，甚至引起反胃。出于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起码的礼貌，我隐忍不言，大吃大喝的是别人，受苦的却是我自己。

    不过看法终究是看法，它是真实的，自始至终都对持有看法的人的行为产生者影响。它甚至妨碍到了人的终身大事，如果现在的大学里，男女的恋爱不是越来越富有戏剧性的话。我曾经与一位来自浙江的女大学生相好儿——相好儿比恋爱更有趣——她皮肤的光洁和粉嫩的肤色最是让人心宜，而恰好我们两情相悦，这真是好事情，只是可惜在吃饭的时候，我受到了打击：我听到了咂嘴的声音。那声音如此美妙，像泉水敲打石块儿，那两片儿肉嘟嘟的小嘴唇一张一合，不时向你微笑，像绽开一朵花儿似的。实在太美，美得我无福消受。我牵过手她的手，听者那声音，想着如何启齿，说出我的禁忌。如果说出我的看法，眼前如此纯净无暇的美景也就不复存在的。如果不说出来，她就什么也不知道——看来还是放弃此种打算为好。自此以后，凡是有人说起我跟那姑娘的事情，我就觉得羞愧。我的同学每每因为谈起此事而受到我的猛烈攻击时，反而说得也越来越起劲儿。最后我用写信的办法求他们别说，才算罢了。

    似乎那件事给我造成了巨大的阴影，每次同别人一桌吃饭，我就提心吊胆，生怕再听见那种声音，而每次我都听到了。谁可怜可怜我的痛苦？这本来只是小事一桩，为什么却给我这么大的困扰呢！